女土匪的“善终”
陈墨
常言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日常生活中，因果报应很容易看到，比如一个人坚持行善，就会受到社会善待，从而身心健康、家庭幸福、事业有成；一个人违法乱纪，就会受到应有制裁。但在现实中也能找到许多反例，证明善行并不一定带来善果，作恶也不一定受到惩罚。“老实人吃亏”、“好人不长寿，坏人活千年”等说法，指的就是这个道理。
在我对故乡的记忆中，刘步珍就是一个做了不少坏事却仍然算是得了“善终”的人。
刘步珍是我家邻居，两家相距不过30米。我对刘步珍的粗略印象定格在30年前，当时我六七岁，刘步珍50多岁。她最常见的状态，是穿着整洁的衣服，半躺在自家过道的小凉床上，头发花白，面无血色，有气无力地与人说话，声音尖细，似乎总是饱含怨尤。听老人们说，刘步珍曾经是远近闻名的美女。现在回忆起她的样子，也确实能透视到些许年轻时的风韵。即使作为不更世事的孩子，我当时也留意到了刘步珍与常人的两点不同：一是没有丈夫；二是一直寄居在娘家。
关于刘步珍更多的事情，我是在离开家乡后，通过每次回家与老人们聊天中慢慢知道的，也果然与儿时察觉的那两条不同于常人的信息相关，而且，毫不夸张地说，这个常常躺在凉床上的刘步珍，居然是我们村一个惊天动地的人物。
上世纪30年代，我们那里兵荒马乱，地方政权乏弱，土匪盛行。普通百姓无所适从，能做的只有耕织持家，安分守己，万一摊上麻烦，也只好听天由命，或祈求神明保佑。也有人试图依靠某股土匪势力保全身家，至少希望遇到麻烦时能多个办法，有门路的，私下里会主动贿赂土匪，或在土匪中找些本家亲戚，拉拉关系。还有人采取极端办法，干脆投靠土匪，打家劫舍，混口饭吃；甚至有人乐于做个土匪，耀武扬威，横行乡里，好不风光。
要是这样分，刘步珍大概算是最后一种人。当时刘步珍20出头，先是与当地一个土匪头目王兆和厮混在一起。也有猜测说，年轻貌美的刘步珍先是被王兆和强行霸占，算是受害者，天长日久，却便也乐得做了土匪，一身男人装束，骑马挎枪，鱼肉乡里，并以此为荣。话说回来，在那个年代，做土匪总有这样那样的客观原因，土匪也有土匪的做事原则和规矩，所谓“盗亦有道”，有些土匪的行事方式甚至令人佩服和敬重。不过，年轻漂亮的女土匪刘步珍并没有给家乡人这样的印象。
之后做的几件事情，更让她被乡亲们唾弃：刘步珍似乎也曾意识到，跟着土匪终究不能厮守一生，试图嫁个正经人过日子。经人介绍，她认识了三十里外老王集一个姓孙的小伙子。当时我们那里有个“卷亲”风俗，在正式结婚前，男方要到女方家住上一段时间，大概是为促进了解。于是姓孙的小伙子到了我们村，听一些见过他的人讲，小伙子身出本分人家，相貌周正，品行也好。离奇的是，小伙子到我们村没几天，就突然失踪，并从此绝迹，成了一个无头案。在当时，人命如同草芥，居然也没有人过问此事。村里人相信，此人是被刘步珍勾结土匪杀掉了。
过了几年，刘步珍终究还是皈依正道嫁了人。正常日子没过多久，50年代初，丈夫不幸去世，刘步珍很快又与另一个曾经的土匪头目王正选秘密同居。王正选家住邻村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周围没几户人家，离他们家最近的是村民张朝美家。天长日久，刘步珍和王正选的事情被张朝美的母亲知道了，就因为这样，老太太惹来杀身之祸：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刘步珍和王正选潜入张朝美家，把孤身在家的张朝美母亲用绳子勒死，并将尸体系在磨盘上沉到池塘里。巧的是，我们村一个叫李二康的讨饭人见证了作案全过程，刘王二人很快被逮捕。奇怪的是，刘步珍没有被判死刑，坐了8年牢后，因为生病被保外就医，带着一身妇科病回到村里。
文革时，身负命案的刘步珍被定为“四类分子”，在村里接受监督改造。因为身体不好，倒也没受什么皮肉之苦，生产队只安排她做些轻松的农活，当然偶尔也被批斗。大概不安分的人总是不安分，时间不长，刘步珍又干了一件出格的事情：与她的亲侄子通奸。她侄子在县城上班，媳妇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与丈夫没什么共同语言，也不太会照顾人，刘步珍得以乘虚而入，侄子每周末回家，她便做一桌好菜，拉侄子过去喝酒，百般体贴，终成“好事”，甚至有时当着侄媳妇的面也不安分。最后闹得侄子妻离子散。
无论我们多么愿意从善良角度以及考虑客观社会环境去理解事情，从刘步珍这些经历看，她都不能算是好人。但听村里人说，她晚景还算不错：作为“五保户”，生产队给她基本供养；侄子常常给她零花钱；另一个侄女也对她关心备至。过70大寿时，事情办得还很风光。除了原先身体有病外，去世前没受太多其他疾病之苦，丧礼也还过得去，现在每年有人给她上坟……
要想从刘步珍身上解释“恶有恶报”，恐怕要用佛教三世论的眼光，要么她前世积德有余，要么她来生将受极恶果报。如果仅用现世道理解释，除了为邻居所不齿之外，或许她每做一件坏事时，身心受到的折磨也是巨大的，不然，何以会在50多岁时，就面无血色、气若游丝、充满怨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