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声音《转》

如果把人的灵魂看成与躯体相独立的部分,一个完整的精神之乡,那么它自我们长大起就不复存在了。庄周的逍遥游托于无物,终归无从实现。所以精神之乡才会一直飘荡在生与死之间不定。绝对的自由如彼岸之花般不可企及,而惟有这般的自由才可能让精神完全摆脱物质的束缚。当前提不成立时,一切的假设便都没有了意义。我们能够祈求的,不过是一点狭隘的自由、一点不纯粹的信仰、外加一个不完整的灵魂。这些都是缺损的,甚至终生不能完整,然而我们的余年却依然要靠这一点点的安慰延续。

康德说,人世间有两样东西最为珍贵,一是头顶的星空,一是人们内心深处崇高的道德准则。而今天当道德不断缺失的时候,最为珍贵的就是这样的道德准则。邪恶从不是凭空产生的,而人的心灵也从没有说谎的习惯。原本它会始终指引人选择正确的道路,然而当人们犯下错误与罪行时,责任总是被说成心灵的污浊。其实心灵遵守的是永恒不变的信仰,它从不会指向错误的方向,有罪的只是不肯倾听它的指引的人。当善与恶一同降临,我们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把善拒之门外,对恶敞开胸怀,而把心灵的声音当作遥远的回响。日复一日,有一天当我们发现自己已经面目全非的时候,心灵的声音已经离我们太遥远了。它不曾消失,只是因为我们长久的无视与遗忘而沉沉睡去了。但这样的沉睡是漫长的。再过多少个百年,它才能够苏醒,才能够再次带给我们指引。

我们因为曾经犯下的错误而失去心灵的声音,因为失去心灵的声音而盲目无依。但生活还要继续。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自己决定。走什么样的路,做什么样的事,都像在黑暗中摸索。在艰难的岁月里偶尔那个久违的声音会再次轻响,给予我们一点光明。只一点点,也已经是对于我们原罪的莫大宽容。只有这时我们才会明白,从前那个被我们遗弃了的遥远声音,才真正是上天的意愿。而我们却正是抛弃了这样的准则、这样的道德,一步又一步地背离人性的初始。

失去信仰是一件可怕的事,因为这使你的一切思想没有了基础。混乱与癫狂充斥了整个世界,活着没有了目的,没有了意义,成了一件货品,只剩交易。总是想着,“下一步该干什么?”“一切如何继续?”却只能下意识地重复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因为完全失去了方向。没有体会过这种感情的人是无法懂得它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影响力的,当人失去希望的时候,那些在理智下一看便知极其愚陋的说法都可能左右我们,把我们带进想都没想过的深渊。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我们只能自救。而那个遥远的声音,此时却不在。

人之初,性本善。祖先做着正确的事情,因为听从了天意。你可以说他们太过愚昧盲从,可他们有很多事情做得比我们更好。而我们或许就是因为聪明,因为特立独行才让心灵的声音远离了我们。世界变得复杂了,生活也愈发压抑。这就是我们的报应。

是不是每一次的前进都会更加远离心灵的初始,更加改变原有的认知?而这样的改变和远离何时到尽头?心灵的声音是静止的、不受外界影响的,正因为它封闭、与世隔绝,才得以坚持一种道德的忠贞与纯粹。而生活一直动荡,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世界,这样的土地来生长我们的灵魂?世外桃源、永无乡,还是乌托邦?那么美丽的地方,在别处。灵魂,在别处。

我曾经羡慕彼得·潘,他有可以飞翔的身体和心灵。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都可以做到。在灵魂没有束缚的生命伊始,我们和他一样自由,而此时心灵的声音离我们近得唾手可及。然而彼得逃出了时间,不再长大,我们依旧长大,远离儿时。我们走向了不同的岔路,从此再不交汇。那个遥远的声音,曾经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却只是遥远的时空之外的一个飘渺的指引。这让我想到:自私,是不是就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前行,连心灵的声音都无法倾听了。只因为心中有了太多的纷扰喧嚣,无法安宁,无法平静。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我想起曾经看到的一幅图景,目及的海滩上扑满了斑斓的卵石,水中漂浮着一只白色的舟,上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墨色涡旋,仿佛要把舟带入空中。我猜那既是回归之舟,回归到那片存有那遥远的声音的、我们的来处,那片自我们长大就不复存在、却又从未消失的,乌有之乡。
泪坠入凡尘,无色.无香
闲闲在线